来源：修德旗帜  县域卫生

2024-4-26

 广东省阳西县沙扒镇卫生院

简单而现实:“不建医共体,没办法生存。”

记者丨赵鑫娜

为什么建医共体?

很多医院管理者会这样回答:为了实现从疾病向健康为中心的转变;推进医疗资源整合,解决群众看病贵、看病难问题……
而广东省阳西县沙扒镇卫生院院长卢先整给出的答案,简单而现实:“不建医共体,没办法生存。”

01看不到未来

阳西县50万人口,8个乡镇人口加起来,才占到一半。在城镇化进程中,基层患者量萎缩,让专业水平普遍偏低的乡镇卫生院处境更加艰难。

“吸引患者留在基层,需要开展新业务、新技术,但根本招不到也留不住人。”

从1997年开始,卢先整在阳西县程村镇卫生院由医生成长为副院长,之后又在新圩镇、塘口镇和沙扒镇的卫生院担任管理者。在他的记忆里,医改之前,人才短缺问题,让县内几乎所有的乡镇卫生院都陷入一种“恶性循环”之中。

卫生院单打独斗、业务水平低,愿意来的人不多,能留下的更少。服务两三万人口的乡镇卫生院医生只有五六个人。一位医生坐门诊,还负责药房拿药、收费等。人员捉襟见肘,无法抽出人手外出进修,技术水平提升艰难。因为急救措施不到位、设备缺乏,曾出现过不少急诊患者,没等送到县医院就失去了生命……

再加上当地交通便利,8个乡镇距离县城的车程为20～40分钟,老百姓要么直接去县医院看病,要么到周边的高州、湛江等地就诊。而群众一次县域外就医费用往往是县域内的3～5倍。

曾经有很长一段时间,卢先整看不到基层医疗的未来,一度考虑过转行。但一想到要离开自己奋斗了整个青春的地方,卢先整第一反应是舍不得,他还想为基层做点事。思考良久后,他试着调整思路,“先提高自己的专业水平,才有能力为卫生院的发展做贡献。”

卢先整在门诊

2012年,还在新圩镇卫生院担任副院长的卢先整,给自己定了个目标:考取副主任医师职称。

那时他的工作除了日常管理还要出门诊,而且没多久他就被派到佛山中医院进修骨伤科,接着去了广东医科大学转岗培训全科,回院后又马不停蹄地带领医护人员开展新技术。期间为了保证复习进度,他的学习时间基本都是见缝插针。

2014年,卢先整实现了目标,成为当时阳西县乡镇卫生院院长中仅有的两位副主任医师之一。而他主导开展的四肢骨折切开复位内固定手术也日趋成熟。

曾有一位周边镇上的患者,肱骨骨折手术后出现骨不连症状。患者找到卢先整进行了植骨治疗,骨骼生长情况得到明显改善。由于在卫生院就能得到有效救治的患者越来越多,再加上群众口口相传,新圩镇卫生院骨伤科在当地和周边镇上渐渐小有名气。

然而,一个科室业务上小有起色,对卫生院的整体发展来说,只是杯水车薪。即便有人员技术提升了,也大多会选择去更大的平台发展,医护人员的流动性仍然很大。卢先整也意识到,要想彻底改变,非一人一院之力能够推动。

02曙光来了

2017年,党的十九大报告中提出实施健康中国战略,给基层医疗带来一个重要的转变,即县级及以下公立医院的功能,从以治病为中心转向以健康为中心。功能变了,组织架构也相应地从单体医院向医共体医院转变。之后,多种形式的医共体建设试点工作在全国全面启动。

这一年,阳西成为广东省医共体建设改革的15个试点县之一。听到这个消息的卢先整意识到,自己等待多年的曙光终于来了。

广东省层面魄力十足,在全国率先打破基层“大锅饭”模式,取消乡镇卫生院、社区卫生中心“收支两条线”的规定,让基层医疗机构对收入分配拥有自主权。

同时,创新实行“公益一类财政供给,公益二类事业单位管理”。100%保障基层在编人员经费的同时,加强成本核算,降低卫生院药占比和耗材比等运营成本。除运营成本之外的收入效益,可用于强化基础设施建设和购置合适的医疗设备。

为了配合这些政策落地,阳西县层面也通过一系列有力举措,展现了医改的决心。

阳西县成立了由“3家县级医院+8家镇级分院+138个行政村的公建村卫生站”组成的阳西总医院,形成紧密型医共体,对县镇村医疗机构实行行政、人员、财务、质量、药械、信息、后勤、医保支付等“八统一”管理。

为此,阳西县密集出台了《阳西县公立医疗单位去行政化改革方案》《阳西县县域医共体人才“统招统管统用”实施方案》等100多份跨部门配套政策文件,理顺了政府办医主体、部门监督管理、医院自主经营三方权责,建立了统一、协调、高效的公立医院管理制度。
基层医务人员的编制,一直是备受关注的问题。阳西县实行编制备案制。每家医疗机构都有一定的编制名额,可以在医共体内部柔性流动,由阳西总医院结合各卫生院的需求来分配。而且,以前存在编内、编外人员薪酬差距大的情况,阳西医共体通过绩效工资的调整,实现了同工同酬。

医改前,沙扒镇卫生院人员的年收入是6～7万,医改之后收入结构得到优化,包括基本工资、绩效工资和医保基金结余,数值也增加到平均15万左右,翻了一倍多。

“提升人员收入容易起到立竿见影的效果,但如果没有卫生院整体水平的提高,这样的效果很可能只是昙花一现。”卢先整说。
2018年,阳西医共体选择两家乡镇卫生院作为技术帮扶试点,沙扒镇是其中之一。

一是管理下沉。阳西总医院人民医院派一位副院长到卫生院挂职常驻,负责医改对接的工作,卫生院院长则专心做好医院内部的管理等工作。“感觉有依靠了,工作也比之前轻松了不少。”卢先整说。

二是技术下沉。阳西总医院人民医院派科主任挂职卫生院对应科室的科主任,主要开展查房带教坐诊工作,还有护士长到住院部挂职。
三是根据卫生院的短板进行针对性的下沉指导。比如,中医科缺人,阳西总医院人民医院中医科派专家来帮忙。一般是三个月为一个聘期,常驻在卫生院,实行科对科的精准帮扶。

在这种多层次的帮扶之外,阳西医共体还设置了分片管理机制来确保专家资源的全覆盖、均等化。

具体来说,全县分4个片区,每个片区覆盖2～3家医院,由阳西总医院人民医院派一位专家挂职院长,一周巡诊一到两家卫生院,每家驻点一到两天时间。目前,沙扒镇卫生院每周有一名专家周五巡诊一天,主要工作是坐诊和查房。一段时间下来,卫生院医疗质量管理规范了,医护人员医疗水平也提高了。

“输血”的同时,阳西医共体统筹安排乡镇卫生院医疗骨干到县级医院跟班学习,为卫生院“造血”。

目前,沙扒镇卫生院在职人员是93人,包括高职职称1人、中级职称10人。设有住院部、门诊部、中医科、儿科、妇产科、骨伤科、口腔科、公卫科、仪检科。可以常规开展阑尾炎切除、疝气修补术、包皮切除术、胃穿孔修补术、膀胱结石切除术、浅表肿物切除术、胫腓骨骨折、桡尺骨骨折、锁骨骨折等四肢骨折切开复位内固定手术等。

卢先整(左一)在行尺桡骨骨折切开复位内固定手术

此外,为了补齐卫生院在影像诊断等方面的短板,阳西医共体推动远程诊断等资源下沉。在阳西总医院人民医院影像诊断中心,医生收到分院传输来的医学影像信息后,及时把诊断结果反馈回分院,乡镇居民再也不用为了拍片专门去县医院了。

卢先整感触最深的是,如今阳西县成立了120急救中心,统筹全县急救资源,乡镇卫生院的急救能力得到明显提高。今年3月,沙扒镇有一位肝破裂的患者,在卫生院上急救车后,马上连线阳西总医院人民医院专家进行远程指导,在运送途中就已经脱离了生命危险。如果放在以前,像这样的患者很难抢救成功。

群众也感受到了乡镇卫生院的改变。与2017年相比,2023年沙扒镇卫生院门诊量达到7.8万人次,提高52%;年住院患者1032人次,提高72%;基层就诊率66%,提高21%左右。

03发光发热

2023年底,阳西医共体健康科普学校揭牌暨阳西县健康科普“百千万”工程启动,让卢先整眼前一亮。“这种模式很新颖。”

所谓健康科普学校,是由阳西总医院牵头,每一家卫生院的主任医师、副主任医师和资深的中级职称医生作为科普教育专家库成员,负责辖区内的健康问题调研,并针对问题进行分析,制定精准的科普、干预策略。

卢先整是专家库成员之一。于是,在医生、管理者之外,他又多了一重身份:老师。

健康科普学校组织百名医疗健康专家,深入基层社区、机关、企事业单位、学校,举行千场健康知识讲座,向万户城乡居民和社会机构传授基本健康知识和技能,力求做到全县居民接受健康科普全覆盖。一般年初会制定年度计划,每年要到各社区、机关、学校等单位至少讲一次课,课件都是经过总院专家审核后的标准化内容,再根据各单位人群的特点进行补充。课表会由家庭医生发到所管理的群众微信群里,每次上课有50多个名额,次次都满员。

卢先整(右一)在沙扒老年大学进行健康科普讲座

去年年底,阳西县老年大学沙扒分校邀请卢先整做了一场科普讲座。内容主要围绕老年人慢病管理、健康饮食、生活运动等方面。

以前卫生院服务能力不高,科普内容缺乏针对性,大多流于形式。这次卢先整的科普讲座专业系统、通俗易懂,受到了老人们的普遍欢迎,下课后,很多人主动向他咨询健康问题。

“大家都在说,沙扒竟然有这样高水平的科普专家。”也因为反馈好,老年大学沙扒分校邀请卢先整每两个月去讲一次课。

在取得初步效果之后,卢先整计划把科普人群范围进一步扩大到沙扒镇的外来人口。

其实,沙扒镇除了2.9万常住人口,还有3万多的外来人口,大多是来沙扒镇过冬的老年人,主要居住在月亮湾新区,距离沙扒镇卫生院有3～4公里。为此,卢先整准备在月亮湾新区设立一个健康驿站,大概今年年底正式运行,届时可以满足老人们的基本医疗需求。

同时,沙扒镇地处沿海,盛产海参。卢先整注意到,不少外地人对海参过敏,食用后常出现肠胃不舒服等症状。于是他通过健康科普,对这些人群进行饮食方面的知识普及,提升他们在当地生活的获得感。

工作中的卢先整

不知不觉,卢先整已经在基层工作了27年。2023年7月,他又获得了主任医师职称。如今,卢先整感觉自己的思路更加开阔了。以前,他只满足于给老百姓看好病,而现在他的目标更大——通过科普宣传、网格化管理等,为群众提供全方位、全周期的健康服务,从源头预防和控制疾病,让群众少生病或不生病。卢先整对此充满期待。